本期围绕一篇高被引的小鼠肠道菌群研究展开:期刊因数据重复发布“编辑关注声明”,对话厘清这份声明的含义、作者与批评者的不同说法,以及这项研究并未说明什么。
Highly cited autism paper earns expression of concern over data duplications
2017年发表在《Nature》的一项小鼠研究被引用超过680次,期刊近期为其发布“编辑关注声明”(expression of concern)。周老师说明,这不是撤稿:撤稿是论文被撤回,关注声明是期刊提醒读者数据或结论存在需要关注的问题,但尚未走到撤稿一步。触发点是报道所说的“明显的数据重复”,因此准确说法是“被标记、被警示”,既非“被认定造假”,也非“被撤稿”。
原研究的大致线索是:某些母体肠道细菌可能影响子代在母体免疫激活之后的表现,幼崽大脑中出现过度活跃的神经元斑块,行为上出现报道所称的“自闭症样特征”(autism-like traits in mice)。这是小鼠身上的类比,不能直接搬用于人。未参与该研究的学者Mazmanian当时评价,这是理解自闭症潜在环境因素方面的“重大进展”。
关注声明的具体内容是:用于测量幼崽社交性的两个参数,在多个数据集、10个不同的图中反复出现相同数值。另有一张图像于2025年9月被Sholto David在PubPeer(科研人员公开评议论文的平台)上指出重复。原始数据文件在实验室搬迁过程中丢失,这些重复无法用原始数据核实。
《Nature》编辑Cesari表示,期刊按既定流程做了仔细调查,但因作者找不到全部原始数据文件,与Springer Nature的研究诚信组商议后,认为发布关注声明是最合适的做法。对话中强调:找不到原始数据本身不等于有不当行为,但它使“核实”无法进行。
作者方之一、哈佛医学院的Jun Huh表示研究结论没有改变,并已被后续研究佐证,包括其实验室的两项后续研究和弗吉尼亚大学研究者2018年的一项研究。他说自己在核查图像时检查了全部数据,发现部分数据有大量重复数字,但无法核实来源,于是通知了《Nature》。支持论文结论的Lukens则表示,论文的核心概念已被复现,他不认为数据重复应抹去原论文所报告的内容。
批评一方,科学诚信调查者、哥伦比亚大学小鼠神经行为核心主任Mu Yang认为,涉事数据对结论“至关重要”,而重复数据对结论的影响“只能通过比较错误数据和正确的原始数据来评估”。对话指出,这不是断定“一定错了”,而是说目前没有条件判断错到什么程度;作者方说核心概念被后续工作支持,与批评者说关键数据无法核验,两者回答的是不同问题,可以同时成立。
报道没有给出独立复核结论,也没有判定是否存在学术不端。除第一作者Sangdoo Kim和另一名作者Soyoung Ha外,其他作者都同意这份关注声明,这两位未回应《Nature》或报道方的置评请求;对话提醒,没回应本身不等于默认,只是听不到他们的说法。Huh引用的后续研究中包含其自己实验室的工作,Lukens也是2018年那项相关研究的研究者之一——这层关系可供读者了解,但它与“独立第三方重跑原始数据”不是一回事。
领域层面的分歧也被摆出: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Kevin Mitchell今年1月与人合写一篇《Neuron》观点文章,批评把肠道微生物组与自闭症联系起来的研究,理由是免疫激活方案对子代行为不可靠、论文报告的皮质“表型”在野生型小鼠中也相当常见,并称该领域文献“杂乱无章”。这与Mazmanian当年“重大进展”的评价并存,显示领域内部存在分歧。报道还提到白细胞介素-17a,一种与自闭症可能性增加相关的炎症蛋白;2017年这项研究当时的意义之一,是提出肠道微生物组中一个可能的因素。
对话梳理了几个理解层次:这是小鼠研究,“自闭症样特征”是研究者对小鼠行为的描述,不是人类自闭症的诊断;即便在小鼠中,这类研究讨论的是风险关联,不是“吃了什么就会怎样”;本次争议的核心是数据能否核验,不是“肠道细菌不重要”。“母体免疫激活”是动物实验中模拟母体孕期免疫反应的实验模型,不是生活中某一件具体的事。
报道呈现的三方说法是:作者方说重复并非有意、会联系期刊更正;期刊说按流程调查并发布关注声明;David说他在2025年9月就标记了图像重复,2026年9月又直接联系《Nature》提醒该图尚未处理,而报道未就流程拖延或其他原因下结论。引用数衡量的是影响力,不是可靠性;关注声明、更正和PubPeer质疑都是科学自我修正的一部分,只是过程往往很慢。报道提到六位专家拒绝评论这篇论文对领域的影响,Mazmanian和另外二十多人都未回应置评请求,因此对“领域影响”的判断需要留有余地;The Transmitter今年早些时候还报道过其他肠—脑研究中的数据重复,说明这不是孤例,但不能据此推而广之认定整个方向都有问题。
对话最后区分了研究争议与对神经发展差异本身的评判:讨论一篇论文的数据可靠性,不等于评判任何一个人的生活价值。这次报道只涉及小鼠和一条很窄的研究线索,没有展开ADHD、SPD、DLD,也没有提供更正后的数据分析或独立统计复核,因此能说的是“这篇论文被标记了”,不能说“肠道菌群这条路被证伪了”;同样,报道没有独立复核结论不等于已证明原结论错误,作者说结论没变也不等于关键数据已经核实。就个人而言,具体诊疗和干预仍应交给专业人员,这条新闻不构成改变任何个人方案的理由。
播客全文
阿宁:欢迎收听《谱系之间》,我是阿宁,今天和我一起的是周老师。我们这期想聊一件听起来有点“学术圈内部”的事:一篇2017年发表在《Nature》上的小鼠研究,被引用超过680次,期刊最近给它发了一份“编辑关注声明”。周老师,先帮大家把这个词说清楚,它跟撤稿是一回事吗?
周老师:不是一回事。撤稿是论文被撤回;关注声明是期刊提醒读者,这篇论文的数据或结论有需要关注的问题,但还没走到撤稿那一步。报道里用的词是 expression of concern,触发点是“明显的数据重复”。所以准确说法是“被标记、被警示”,不是“被认定造假”,也不是“被撤稿”。
阿宁:那这篇论文原来讲的是什么?为什么会被引用这么多次?
周老师:它2017年发在《Nature》,研究的是小鼠。大致线索是:某些母体肠道细菌,可能影响子代在母体免疫激活之后的表现——幼崽大脑里出现过度活跃的神经元斑块,行为上也出现所谓的“自闭症样特征”。报道特别用了“autism-like traits in mice”这个说法,这是小鼠身上的类比,不能直接搬到人身上。当年没参与这项研究的学者Mazmanian评价说,这是在理解自闭症潜在环境因素方面的“重大进展”。
阿宁:这个方向听起来特别容易变成标题,比如“肠道细菌和自闭症有关”。那这次的问题具体出在哪?
周老师:关注声明写得很具体:用来测量幼崽社交性的两个参数,在多个数据集、10个不同的图里,反复出现相同的数值。图是论文里承放证据的地方,10个图反复出现同一组数值,读者会立刻明白为什么期刊要标记。另外还有一张图像,2025年9月被Sholto David在PubPeer上指出重复。PubPeer是科研人员公开评议论文的平台。更麻烦的是,原始数据文件在实验室搬迁过程中丢失了,所以这些重复没法用原始数据去核实。
阿宁:原始数据丢了——我第一反应是,那不就说不清了吗?
周老师:报道里Nature的编辑Cesari说,他们按既定流程做了仔细调查,但因为作者找不到全部原始数据文件,和Springer Nature的研究诚信组商议之后,认为发布关注声明是最合适的做法。这里要分清:找不到原始数据,本身不等于有不当行为;但它确实让“核实”这件事做不下去了。
阿宁:那作者方是什么态度?
周老师:作者之一、哈佛医学院的Jun Huh说,研究的结论没有变,而且已经被后续研究佐证。他举了自己实验室的两项后续研究,还有弗吉尼亚大学研究者2018年的一项研究。他还说,自己在核查图像时检查了全部数据,发现部分数据有大量重复数字,但没法核实来源,于是通知了Nature。而支持论文结论的Lukens则说,论文的核心概念已经被复现,他不认为数据重复应该抹去原论文所报告的内容。
阿宁:听起来是“结论对、细节有问题”的辩护。但批评的一方不这么看?
周老师:对。科学诚信调查者、哥伦比亚大学小鼠神经行为核心主任Mu Yang的观点是,涉事数据对结论“至关重要”,而重复数据到底会怎样影响结论,“只能通过比较错误数据和正确的原始数据来评估”。也就是说,她不是断定“一定错了”,而是说现在没有条件判断错到什么程度。
阿宁:这两句话其实可以同时成立。
周老师:可以。一个说核心概念被后续工作支持,一个说这篇论文里支撑结论的关键数据现在没法核验。它们不矛盾,只是回答的问题不一样。报道没有给出独立复核结论,也没有判定是否存在学术不端。还有一点值得注意:除了第一作者Sangdoo Kim和另一名作者Soyoung Ha,其他作者都同意这份关注声明,而这两位没有回应Nature或者报道方的置评请求。没回应本身不等于默认,只是我们听不到他们的说法。
阿宁: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支持“结论没变”的后续研究里,有Huh自己实验室的工作,Lukens本人也是2018年那项相关研究的研究者之一。这算不算“自己支持自己”?
周老师:这不算什么问题,但读者可以知道这层关系。Huh引用的后续研究里,有他自己实验室的两项工作,说明这条线索还在推进;但它跟“独立第三方把原始数据重新跑一遍”不是一回事。报道把作者方的说法和批评者的说法都摆出来了,没有替我们下判断。
阿宁:那这篇文章对普通家长的意义在哪?很多人看到“肠道菌群”四个字,就会想到各种建议。
周老师:我想把几个层次拆开。第一层,这是小鼠研究,“自闭症样特征”是研究者给小鼠行为起的描述,不是人类自闭症的诊断。第二层,即便在小鼠里,这类研究讨论的也是风险关联,不是“吃了什么就会怎样”。第三层,这次争议的核心是数据能不能核验,不是“肠道细菌不重要”。
阿宁:这个我得追一句。报道里也提到,有研究者对整个领域的方法提出批评?
周老师:对。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Kevin Mitchell今年1月和人合写了一篇Neuron的观点文章,批评把肠道微生物组和自闭症联系起来的研究。他的批评挺具体:免疫激活方案对子代行为不可靠;论文报告的皮质“表型”,在野生型小鼠里也相当常见——野生型就是没有做基因改造的普通小鼠;他还说这个领域的文献“杂乱无章”。这跟Mazmanian当年“重大进展”的评价放在一起看,能看出这个领域本身存在分歧。
阿宁:“母体免疫激活”这个词,我怕听众一听就滑走了。
周老师:可以理解成:在动物实验里,研究者用某种方式模拟母体怀孕期间的免疫反应,再看幼崽后续的神经和行为表现。它是一个实验模型,不是生活里某一件具体的事。报道里还提到白细胞介素-17a,一种与自闭症可能性增加相关的炎症蛋白;2017年这项研究当时的意义之一,是提出了肠道微生物组里一个可能的因素。至于“测量社交性的参数”,就是研究者用具体指标记录幼崽的社交行为,再做统计比较——数字一旦重复,问题就很直观。
阿宁:我听到这里有个感受:这类研究特别容易被压缩成一句“某细菌导致自闭症”,然后变成焦虑,甚至变成对某种饮食、某种补充剂的期待。但这项小鼠研究本身并不是这么说的。
周老师:是。而且这次事件还有一个更普遍的提醒:一篇论文被引用680多次,不代表它的每个数据点都被独立验证过。引用数衡量的是影响力,不是可靠性。关注声明、更正、PubPeer上的质疑,都是科学自我修正的一部分,只是这个过程往往很慢——David说他在2025年9月就标记了图像重复,2026年9月又直接联系Nature,提醒那张图还没处理。
阿宁:这个时间线挺说明问题的。Huh当时的回应是,重复不是有意的,会联系期刊更正。报道呈现的是:作者方说无意、会改;但David说,到2026年9月他直接联系Nature时,那张图还没处理。至于这是流程拖延还是别的,报道没有下结论。
周老师:报道呈现的就是这样:作者方说无意的、会改;期刊说按流程调查、发了关注声明;批评者说关键数据没法核验。这三方说法都摆出来了。报道也提到,六位专家拒绝评论这篇论文对领域的影响,Mazmanian和另外二十多人都没有回应置评请求,所以我们对“领域影响”的判断要留有余地。另外,The Transmitter今年早些时候还报道过其他肠—脑研究里的数据重复,说明这不是孤例,但也不能因此推而广之,认定整个方向都有问题。
阿宁:我还想到一个跟我们节目有关的角度。自闭症、ADHD(注意缺陷多动障碍),以及感觉处理障碍(SPD)、发展性语言障碍(DLD)这些神经发展差异,经常被拿来做“成因研究”的对象。但研究争议是一回事,把这些差异本身当成需要被消除的东西,是另一回事。
周老师:这个区分很重要。讨论一篇论文的数据可靠性,不等于在评判任何一个人的生活价值。而且这次报道只涉及小鼠和一条很窄的研究线索,没有展开ADHD、SPD、DLD,也没有提供更正后的数据分析或者独立的统计复核。所以我们能说的是“这篇论文被标记了”,不能说“肠道菌群这条路被证伪了”。
阿宁:对,这里也要小心:报道没有给出独立复核结论,不等于它已经证明这篇论文的结论错了;作者说结论没变,也不等于关键数据已经核实。
周老师:是。如果听众之后看到类似的新闻,我会建议看几个点:研究对象是小鼠还是人;说的是相关还是因果;是一篇论文还是一组研究;有没有更正、关注声明或者撤稿记录。这些不解决所有问题,但能帮人少走一点弯路。
阿宁:那对正在带孩子做评估、或者自己在了解自己的听众,有什么实际的话可说吗?
周老师:具体诊疗和干预,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员,这一点我们不做替代判断。就这条新闻而言,它不构成改变任何个人方案的理由。它更像一个提醒:科学结论是会修订的,尤其是当它被简化成一句口号的时候。
阿宁:我补一句我自己的理解。很多家庭不是缺信息,是信息太多、太响。今天这期如果能让大家在看“肠道细菌”标题的时候多问一句“这是小鼠还是人、这是一篇还是很多篇”,我觉得就够了。
周老师:而且可以留意一点:这次争议里,Huh也说自己核查了全部数据,Mu Yang则强调原始数据对结论的关键性;分歧在于这些数据对结论有多关键。这个分歧本身是正常的科学争论,不需要被讲成好人和坏人的故事。
阿宁:好,今天就聊到这儿。想核对细节,可以去看这篇报道的原文。谢谢周老师,也谢谢大家收听,我们下期见。
周老师:下期见。
